一名流离失所的男子坐在黎巴嫩贝鲁特海边。自以色列与真主党新一轮冲突爆发以来，该国已有超百万人流离失所。
赤裸上身的慢跑者戴着耳机，后背汗流浃背，匆匆跑过黎巴嫩首都贝鲁特市中心海边一排临时帐篷。帐篷里，一个四口之家因数周战乱被迫背井离乡，默默看着他掠过。
片刻之间，气氛陷入诡异的平静。夕阳沉入地中海，海浪节奏舒缓，抚平白日焦躁，慢跑者依旧目视前方匀速前行。突然，一声巨响撕裂宁静：以色列空袭击中附近街区，滚滚浓烟直冲天际。
“我们选海边，只因这里安静。”37 岁的侯赛因・哈梅说。本月，他与妻儿从贝鲁特南郊达希耶被迫撤离 —— 这片街区是真主党势力据点。“但这场战争，无处可逃。”
战火重燃黎巴嫩，首都蜿蜒海滨意外沦为前线。强烈反差在此上演：流离失所的难民在寒风中蜷缩，而旁人照常慢跑骑行，咫尺之外尽是奢靡繁华。
战火重创：百万人流离，民生濒临崩塌
3 月初，在美国与以色列空袭伊朗后，伊朗支持的真主党向以色列北部发射火箭弹，以色列随即对黎巴嫩发动密集空袭。
本轮暴力冲突已导致超 100 万人流离失所。以色列对黎巴嫩南部大片区域、贝鲁特部分地段及东部贝卡谷地发布撤离警告，空袭已造成超 1000 人死亡、2700 余人受伤，黎巴嫩再度濒临灾难深渊。
海滨之上，战争创伤触目惊心：步道旁帐篷连片、汽车沦为临时避难所、人行道散落衣物杂物；无学可上的少年四处游荡，饥饿疲惫的幼童哭闹不止。难民彻夜挨冻，燃起小火堆难抵风雨；缺水缺粮、无法洗漱，恰逢穆斯林斋月斋戒，生存愈发艰难。
流离人群包罗万象：失去家园产业的本地人、务工谋生的外籍劳工。他们从非洲、亚洲、中东各地奔赴此地寻求生机，最终只剩无尽迷茫。卫生部门数据显示，交战一周内，以色列空袭击中海滨步道多辆汽车，致至少 8 人死亡、数十人受伤。
咫尺反差：苦难旁的日常与奢华
站在海滨步道远眺，绝美景致尽收眼底：湛蓝地中海波光粼粼、黎巴嫩山脉峰峦陡峭、标志性鸽子岩突兀海面。
这里亦是贝鲁特顶级富人区：高档公寓酒店林立、豪车展厅光鲜、精致餐厅内富豪举杯小酌。流离难民与骑行者、慢跑者、散步家庭、垂钓渔人共享同一片海岸。
近日午后，漫步海边的黎巴嫩博士生维拉・努恩感慨心绪复杂：有人遛狗说笑若无其事，全然无视周遭苦难；但她亦理解，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熬过危机。
“他们从未选择战争。” 努恩专攻地中海与黎巴嫩文化渊源，她说海滨是两类人的避风港 —— 坚守日常者与无家可归者。
“大海是最后的庇护所，它予人安宁、抚平焦躁。”
志愿者为海滨难民准备餐食；拉姆莱特巴伊达街区，男子打完排球冲澡。官方证实，本月以色列空袭击中此处步道多辆汽车，致至少 8 死数十伤。
屡经战火：多灾之地的麻木与倔强
贝鲁特海滨早已惯于战火：
1973 年 4 月，以色列突击队突袭城内巴勒斯坦法塔赫武装后从此海岸撤离；
1982 年 8 月，以色列空袭后海岸建筑燃成火海，登上《时代周刊》封面；
1990 年落幕的 15 年内战，沿岸建筑弹痕累累。
战后，前总理拉菲克・哈里里旗下 Solidere 地产公司主导重建，高楼商铺拔地而起，却也让大片海岸被私人咖啡馆、酒店、沙滩俱乐部独占，普通人难以前往。民众多年抗争维权，才守住部分海岸通行权。
危机从未间断：2019 年经济崩盘引发反政府抗议，人群涌向海滨；2020 年贝鲁特港口大爆炸，数百人遇难、街区尽毁；2024 年以黎战火，民众再度逃向海边求生。
如今战火重燃，52 岁酒吧店主吉泽尔・哈苏坦言身心麻木疲惫，唯有海边能寻片刻安稳。
“我们都陷入了‘头脑空白’的状态。” 她用阿拉伯俗语形容心力枯竭、麻木无感。
2024 年战乱时，她全力帮扶海滨家园被毁的难民；而今彻底力竭，黎巴嫩人骨子里的坚韧已然耗尽。3 月 2 日以黎冲突爆发，她未囤物资、未给车加油。
“很悲哀，但我们或许早已习惯战乱。” 她与友人漫步海边，以色列无人机嗡鸣响彻天际。
并非所有人都麻木不堪。穆罕默德・伊斯梅尔十余年来常来这片海岸，原本居住在撤离的真主党据点达希耶，经营一家电子产品店。流离之后，他依旧坚持来海边。
近日午后，他沐浴阳光、斋月斋戒之余翻阅《古兰经》。不到两年，他第二次被迫流离，虽时常忧心困境，仍尽力维持日常。不远处，有人打板式网球、有人闲谈休憩、有人健身运动，片刻之间，生活仿佛回归寻常。
“这里是消解压力最好的地方。” 他说。
沙滩宁静之下，致命危机暗藏。3 月中旬，以色列空袭击穿拉姆莱特巴伊达街区步道多辆汽车，沙土染满血渍；数日前，海滨四星华美达广场酒店套房遭袭。以色列称，空袭目标直指真主党武装人员及伊朗幕后支持者。
对哈梅一家等海滨难民而言，生活在恐惧与侥幸间反复摇摆。拉姆莱特巴伊达海滩遇袭当夜，帐篷内孩子受惊扑向他，安抚无果后，他骑摩托车带孩子赶往贝鲁特东部教堂避难。清晨暂歇后，孩子执意重返海边 —— 这片苦难之地，亦是他们仅剩的安稳归宿。
作者简介
阿卜迪・拉蒂夫・达希尔，《纽约时报》中东通讯员，常驻贝鲁特，负责黎巴嫩、叙利亚局势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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